《金剛經》善現啟請分第二|所有的答案,都從放下自以為是開始
金剛般若波羅蜜經 姚秦三藏法師鳩摩羅什譯
善現啟請分第二
時,長老須菩提,在大眾中,即從座起,偏袒右肩,右膝著地,合掌恭敬,而白佛言:「希有,世尊!如來善護念諸菩薩,善付囑諸菩薩。世尊!善男子、善女人,發阿耨多羅三藐三菩提心,應云何住?云何降伏其心?」
佛言:「善哉,善哉!須菩提!如汝所說:『如來善護念諸菩薩,善付囑諸菩薩。』汝今諦聽,當為汝說。善男子、善女人,發阿耨多羅三藐三菩提心,應如是住,如是降伏其心。」
「唯然,世尊!願樂欲聞。」
「善現」是須菩提的譯名,「啟請」則是恭敬地提出請問。所以「善現啟請分第二」,可以理解為:須菩提在這一分中,代表大眾向佛陀提出問題。
第一分裡,佛陀和平日一樣,穿衣、持鉢、進城乞食,吃完飯後收拾衣鉢、洗足,最後敷座而坐。到了第二分,真正的對話才開始,而須菩提提出的問題,也成為整部《金剛經》往後所要回答的核心。
「時,長老須菩提,在大眾中,即從座起。」
這個時候,長老須菩提在大眾之中,從自己的座位上站了起來。
「長老」是對修行資歷深、德行受到尊敬的出家人的稱呼。須菩提是佛陀的重要弟子之一,也是《金剛經》中代表大眾向佛陀提問的人。
已是修行資歷深,德行受到尊敬的長老,仍然誠心提問。我們有時候,會因為某種程度的自滿,而自限。但真正的學習,必須先願意承認自己有所不知,才可能開始理解。
真正想理解一件事情,也許需要先暫時放下「我已經知道」的心。我們平常看似在聽別人說話,很多時候心裡卻早已準備好自己的答案;對方還沒有說完,我們已經開始判斷、反駁,甚至只挑選自己想聽的部分。
真正的學習,我想是一種願意承認「也許,還有我沒有看見的地方」「也許,我也可能有錯」的心。
「偏袒右肩,右膝著地,合掌恭敬,而白佛言。」
須菩提露出右肩,右膝跪地,雙手合掌,恭敬地向佛陀請問。這是當時印度表示尊敬的一種禮節。
「白佛言」就是向佛陀稟告、請問的意思。
接著須菩提說:
「希有,世尊!」
意思是:「世尊,實在非常難得、殊勝!」。在第一分裡,佛陀其實沒有做任何神奇的事情。他只是穿衣、拿鉢、走路、乞食、吃飯、洗足,然後坐下。但是須菩提卻說「希有,世尊」。
我在想,或許真正難得的,並不是做出普通人做不到的事情,而是一個人在最平凡的生活裡,仍然能保持一種自在泰然的狀態。我們很容易把「不平凡」想成巨大的成就、特殊的能力,或眾人的讚美,對吧?
但佛陀所呈現的反而很平常:該吃飯的時候吃飯,該走路的時候走路,事情完成了便放下。或許能夠如此完整地活在每一個當下,本身就是一件很不容易的事。
「如來善護念諸菩薩,善付囑諸菩薩。」
如來非常善於護念、關懷與引導發菩薩心的人,也善於囑咐、託付他們。
「護念」可以理解為照顧、關懷、攝受與引導;「付囑」則有囑咐、交付與託付的意思。
佛陀不只是教導弟子,也希望他們有一天能真正理解佛法,自己實踐,再把所理解的傳遞出去。
這讓我想到一句話:對孩子好不是給他魚,而是教他釣魚的方式。真正的照顧,不是替一個人解決所有事情。我們的一生中,也可能曾經接受過別人的「護念」,而我們也可以成為那個把善意繼續傳出去的人。
接下來須菩提真正提出問題:
「世尊!善男子、善女人,發阿耨多羅三藐三菩提心,應云何住?云何降伏其心?」
意思是:世尊,如果有善男子、善女人,發起追求無上正等正覺的心,那麼他的心應該如何安住?又應該如何調伏自己的心?
「阿耨多羅三藐三菩提」是梵文音譯,一般翻譯為「無上正等正覺」,簡單來說,就是圓滿而究竟的覺悟。
「發阿耨多羅三藐三菩提心」,也就是發菩提心,不只是希望自己得到覺悟,也希望眾生能夠離苦。它把一個人的心,從單純只關心「我」,慢慢擴大到「我們」。
「應云何住?」我的心應該安住在哪裡?
乍看之下很抽象,但如果仔細想,我們每天其實都在經歷這件事。我們的心很容易「住」在某個地方。
我的心現在到底住在哪裡?我是不是把自己困在某一句話、某一段過去,或某一個對自己的定義裡。
心卻一直住在「如果當時我怎麼做就好了」;看見別人的生活,開始比較自己是不是不夠好。任何一件事,都可能讓我們停留在那個「情緒」裡很久。
「云何降伏其心?」應該如何調伏這顆容易紛亂、執著的心?
我們想得到,又害怕失去;被肯定時開心,被否定時難過;一下想著過去,一下擔心還沒有發生的未來。有時甚至明明知道自己正在想太多,卻還是停不下來。
但我覺得,「降伏」並不是粗暴地把情緒和念頭全部消滅掉,這也是我一直會在文章裡提到的。修行也不是要求自己從此不能生氣、不能難過、不能害怕。
如果只是用力把情緒壓住,那些東西並沒有真正消失。所謂調伏,也許更接近:我看見自己正在生氣,但不一定立刻跟著憤怒傷害別人;我知道自己正在害怕,但不必因為害怕,就認定最糟糕的事情一定會發生。
我知道自己很在意某個人的評價,也可以慢慢問自己:「別人對我的評價,真的等於全部的我嗎?」哪些才是客觀的,哪些又是惡意的呢?
佛陀聽完後說:
「善哉,善哉!須菩提!」
「很好,很好!須菩提!」佛陀連續說了兩次「善哉」,表示他非常肯定須菩提提出的問題。須菩提沒有問怎樣才能得到更多福報、得到特殊能力,或如何受到更多人的尊敬。
他問的反而是一個非常根本的問題:一個真正想走向覺悟的人,究竟應該如何安頓自己的心?
「如汝所說:『如來善護念諸菩薩,善付囑諸菩薩。』」
正如你所說,如來確實善於護念菩薩,也善於囑咐、託付菩薩。
佛陀先肯定了須菩提前面的話,再準備回答他的問題。我覺得這裡也有我們每個人應該要學習的溝通方式。因為,很多時候,別人向我們說出煩惱,我們會急著給建議和批評,甚至對方還沒說完,我們就會自以為是地開始告訴他「你應該怎麼做」。
「汝今諦聽,當為汝說。」
你現在仔細地聽,我將為你說明。
「諦聽」不是只有耳朵聽見,而是專心、仔細地聽。佛陀先提醒須菩提「諦聽」,也好像是在提醒讀《金剛經》的我們:不要急著得到結論,也不要太快覺得自己已經懂了。先專心地聽,也許接下來所說的,會和原本想像的不一樣。
「善男子、善女人,發阿耨多羅三藐三菩提心,應如是住,如是降伏其心。」
佛陀說:那些已經發起無上正等正覺之心的善男子、善女人,應當如此安住自己的心,也應當如此調伏自己的心。
「應如是住,如是降伏其心」裡的「如是」是「如此、這樣」的意思。但,在這一刻其實還沒有完全說明,因為接下來的第三分,佛陀才會正式展開答案。
「安住」並不是找到一個永遠不會變化的地方,而是在每一個變化裡,都仍然知道自己正在做什麼。完整地活在當下,卻又不執著於當下。
「如是降伏其心」也是如此。接下來整部《金剛經》,都在慢慢解釋這個「如是」。
我們會看到很多有些矛盾的說法:菩薩要利益眾生,卻不能執著於有一個「我」正在幫助眾生;要行善,卻不能牢牢記著「我做過多少好事」;要努力,卻不能把努力的結果變成衡量自己全部價值的標準。
我看過許多唸經吃素的人,和每個人不斷強調自己唸經、吃素、做好事,甚至會以此來批評那些沒有和自己做出相同選擇的人。或是,他們口中談著修行與善念,實際的言行卻仍然在造謠、抹黑,甚至傷害他人。
最後,須菩提回答:
「唯然,世尊!願樂欲聞。」
「是的,世尊,我非常願意、歡喜地聽聞您的教導。」這是第二分裡的最後一句。
很喜歡「願樂欲聞」這四個字。如果,我們都能以「願樂欲聞」開啟每一天,那麼我想,應該可以獲得很多。
《金剛經》
並不是叫我們逃離生活,也不是要求我們從此沒有情緒、沒有慾望、什麼都不在乎。我們仍然可以經歷生活的一切,但不一定要抓住一切。
它也提醒我們,不要因為自己懂了一些道理、做了一些好事,或走在某一條自認為正確的道路上,就開始自滿,甚至覺得自己比別人更好。
因為當我們執著於「我懂了」、「我在修行」、「我才是對的」「我是受害者」這些念頭時,也可能只是換了一種方式執著於自己。
真正的修行,不是表裡不一,更不是把修行掛在嘴上,卻在言語與行為中不斷傷害別人。
修行真正改變的,應該不是我們如何高舉自己,而是在知道得越多之後,反而越能保持謙遜,也越願意理解自己仍有許多看不見的地方,並且善待他人。
微微的小提醒: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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