比死亡更令人悲哀的是你從不被當成人對待 《變形記》
當格雷戈爾‧薩姆沙(Gregor Samsa)有一天早上從驚悸不安的夢中醒來時,發現自己在床上變成了一隻巨大的、令人憎惡懼怕的害蟲。
他躺在盔甲般堅硬的背上,把頭稍稍抬高,看到自己的圓圓拱起、棕色的、被弧線箍緊分成一區一區的腹部,但被子倒是隨時準備下滑,已經蓋不住肚子,而與他正常的樣貌相比,那細瘦得可憐、數量很多的腿在他眼前無助地不斷晃動。
「我怎麼了?」他想。這不是夢境。
──《卡夫卡:變形記》
這是一本我反覆讀過許多遍的書。老實說,第一次閱讀時,才看到第一段,心中便泛起對蟲子的恐懼,實在提不起太大的興趣,甚至幾度想闔上書本,不想繼續。
不過,我還是耐著性子讀了下去。沒想到,最後深陷在書裡的反而是我。因為我看見那隻甲蟲其實是我們每個人的縮影,真實得可怕。
那種被異化、被排斥和壓迫的感受,透過文字深深穿透了我。那是一種只有身處困境、某種角色、長期無法被理解的人,才能真正體會的恐懼與孤獨。
我們每個人都可能在生活中慢慢成為一件工具,而這也正是格雷戈爾變形的過程。當我們仍有利用價值時,會被需要、被肯定,甚至被依賴;一旦失去功能,便可能被嫌棄、被推開,最後連曾經是誰都不再有人記得。
格雷戈爾的身體雖然是在某個早晨才突然變成甲蟲,但在那之前,他早已被生活一點一點地物化。
他每天辛苦工作,承擔家中的經濟壓力,壓抑自己的疲憊與不滿,卻沒有人真正關心他是否快樂。他之所以被家人需要,不是因為他是格雷戈爾,而是因為他能夠賺錢、還債,維持一家人的生活。
當他再也不能工作時,家人的態度也逐漸改變。
最初的驚嚇與擔憂,很快變成不耐、厭惡與排斥。格雷戈爾仍然保有人的思想與感情,仍然在意家人的處境,卻沒有人願意嘗試理解他。家人只看見他醜陋的外表與造成的麻煩,忘記困在那具軀體裡的,仍是曾經照顧他們、為他們犧牲的人。
甚至,他們找了一個看似浪漫的理由,拋棄格雷戈爾,妹妹這樣說服爸媽:「這麼久以來我們一直這樣確信,這是我們的不幸。但是他怎麼可能是格雷戈爾?如果他是格雷戈爾的話,他會更早就明白,人和這種動物生活在一起是不可能的,他會自動離開。我們可能沒有哥哥了,但是我們能夠繼續生活下去,以此對他的紀念也會是體面的。」
格雷戈爾最後死了,家人卻鬆了一口氣,甚至開始愉快地計畫未來。讀到這裡,心酸也難受。自始至終,沒有人真正想知道他經歷了什麼,也沒有人問過他是否害怕、痛苦或孤單。
比死亡更令人悲哀的,也許不是生命的消失,而是活著的時候,早已不再被當作一個人看待。
然而,死亡對格雷戈爾來說,或許也是一種解脫。他終於不必再為家人的期待而活,不必因為無法工作而感到羞愧,也不必繼續承受被厭棄、被忽視的痛苦。
只是這樣的解脫太過殘酷,因為它建立在一個人徹底失去被理解與被接納的希望之上。
《變形記》真正令人恐懼的,不是人變成蟲,而是當一個人失去功能、無法再滿足他人的期待時,身邊的人是否還願意看見他的感受與價值。
我們也許不會像格雷戈爾一樣,在某個早晨變成甲蟲,卻可能在長期的工作、責任與他人期待中,逐漸失去自己的聲音。
我們努力成為有用的人,害怕成為別人的負擔,甚至把「被需要」誤認成「被愛」。直到有一天無法再付出,才發現有些關係看重的,從來不是我們本身,而是我們能夠提供什麼。
這也是我一次又一次重讀《變形記》的原因。每一次閱讀,我看見的不只是格雷戈爾,也看見那些被工作消耗、被家庭責任壓得喘不過氣,卻仍不敢停下來的人,更看見了我們自己。
我們——有時是那個渴望被理解的格雷戈爾,有時卻也是只看見別人是否有用,而忘了關心他內心的人。
格雷戈爾的悲劇,不只是身體變成了害蟲,而是他慢慢接受了別人對他的否定。他原本仍有人的意識與感情,卻在長期的隔離、厭惡與忽視中,逐漸相信自己真的只是一個沒有價值的存在。當一個人不再被傾聽、不再被理解,甚至連表達痛苦的能力都被剝奪時,他對自己的認識也可能開始崩塌。
在閱讀了卡夫卡《給父親的一封信》後,就能理解為何他可以寫出格雷戈爾變成甲蟲後,那種恐懼、不被理解、壓抑、沉重又孤獨的煎熬。因為那也是他的經歷。
成為母親之後,患病之後,再次閱讀《變形記》也有了更不一樣的感受,過去的我看見的是格雷戈爾被家庭與社會榨乾,後來的我卻更能理解那種在責任中逐漸失去自己的疲憊。
成為母親之後,我逐漸感受到在這個角色裡,會慢慢忘記自己原本的樣子。當所有人都習慣你堅強、能幹、隨時可以承擔時,你的疲憊便容易被忽略,連自己也會以為,停下來是一種自私。
患病之後,我更能體會格雷戈爾失去功能後的恐懼。當身體不再聽從意志,當原本能做到的事變得困難,最先面對到的,除了病痛,還有對自我價值的懷疑。會開始擔心自己是否成了負擔,也害怕別人的關心只是出於責任。
格雷戈爾的變形,也可以理解為疾病、失業、創傷、衰老或任何使人失去原有能力的困境。
當然,我們回到現實面的這個部份,家人的處境也並不容易。他們原本依靠格雷戈爾生活,變故發生後,也必須重新工作、承擔壓力並面對恐懼。
照顧一個無法溝通、外表又令人害怕的家人,並不是一件容易的事。試想,換做是我們,我們會怎麼做呢?或許,我們也不用五十步笑百步。
格雷戈爾的死去並不是悲劇,我想,真正的悲劇是:每個人都困在自己的恐懼、需求,還有利益裡,然後慢慢地看不見彼此吧!
《變形記》不是那種熱呼呼的心靈雞湯,因為它不會立刻讓人好起來,但它會讓我們有機會停下來,重新看見自己,也重新看見身邊的人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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